民主社會的町人湯–來說礁溪溫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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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治時期礁溪公共浴場/魚夫手繪

《老殘遊記》裡有段文字:「五臟六腑像熨斗熨過,無一處不伏貼;三萬六千個毛孔,像吃了人參果,無一個毛孔不暢快。」這是作者形容音樂之美的感受,生花妙筆寫就曠世傑作!但好旅行如老殘者,如果曾渡海來台觀光,肯定也可將這段文字移花接木,用來形容台灣人洗溫泉澡的生活小確幸了。

自從雪山隧道打通後,許多人住在台北反而往宜蘭方向跑,尤其是礁溪的溫泉因屬無味無臭、清澈潔淨的弱鹼性碳酸氫鈉泉,乃最高等的溫泉水,且為湧泉噴出成地表水,終年熱氣滾滾。

清領時期,乾隆年間吳沙武裝殺入蘭陽佔地開墾,見著「燒水」還不知為何物?懷疑可能傷害秧苗,竟有「還不需要開墾到燒水堀地方」的說法,對照今日的農會標榜的溫泉蔬果、溫泉米等,實在令人不勝唏噓。

日治時期,日人將礁溪王石村大約有3公頃大的面積規劃為「圓山公園」,也就是今日的「礁溪溫泉公園」。當時設有溫泉公共浴場,我從舊照裡慢慢重建出來,按史料記載,其分男女浴室,要收門票,並有接待室可供打牌、下圍棋等,另一側又有建物,可能也是澡堂,中間有廊道相通,且另闢富麗堂皇的「貴賓室」一幢,因環境優雅,大自然景緻壯麗,令遊客趨之若鶩。

當時並獎勵開設溫泉旅館,計有圓山旅館、樂園、西山旅館,另一家為「本島人」(台灣人)所開設,名為「昇月樓旅館」。其中樂園旅館雄偉富麗,就橫亙在火車站對面,傳聞是準備歡迎裕仁太子來台後,萬一來宜蘭時的跓蹕所在。

現在的宜蘭人很好命的啦。在礁溪溫泉公園內,有處森林風呂,分女湯與男湯,女湯內有「木屋湯」及「林之湯」兩池,感受日式浴場氛圍;男湯內也有「雙龍湯」、「岩之湯」、「風之湯」、「光之湯」等,每個洗溫泉的環境,都有精心設計之處。

有趣的是,日本礁溪溫泉公共浴場原址,在國民黨政府來台後,一度被改建為「吳沙紀念館」,然後再改為「宜蘭縣旅遊服務中心」,此中心後來搬離,現在叫做「礁溪溫泉會館遊客中心」。

另一處在2005年底完工啟用的「湯圍溝溫泉公園」,聽聞特別延聘日本建築公司前來規劃,除了公共浴池外,還有足湯、涼亭、溫泉觀測井等等,其浴場採高挑木構造,其上透空,使得空氣自然對流,泡兩下,再出水來納涼,甚是愜意。

泡溫泉,台灣人說「泡湯」。其實「泡湯」這兩個字在日文裡是不知所云的,蓋台灣人將日人溫泉旅館的「男湯」、「女湯」誤解為「湯」是溫泉的專用字,故云「泡湯」;在漢字來說,古籍中的「湯井」雖指溫泉,但「泡湯」則是有負面意義的,咱台語則說「洗溫泉」,然而,溫泉實在不是用「洗」的,而是裸身入池,用「泡」的。

古有羅馬人、今有日本人,應屬最愛洗溫泉的種族了,台灣人因曾受日本人統治,經日治時期的開發,也特愛沈浸在溫泉鄉的氛圍裡,還有渡海遠赴東瀛來趟全程溫泉之旅者。當然,爾愛其羊,吾愛其禮,這不是只有單純遍試各種美人湯、泥湯、藥出湯等等的探奇,和式風呂講究場所氣質,你有沒有遭遇過大雪紛飛,全身埋入露天溫泉裡,雪花從身上飄落,忽然凝結成水滴從肩上滾落的況味?你有沒有到過一處溫泉區裡,足蹬木屐、身著和服,到每一家旅館去享受不同的溫泉池式樣,且蓋一戳記以為紀念,最後風乎舞雩,詠而歸的經驗?這些都是東瀛異國風。在台灣,過去許多公共浴池泡起溫泉萬頭鑽動,像煮熱開水「下水餃」,慘不忍睹,要不然便是隨隨便便一畦水窪,聊充泉池,苔蘚蔓延,無人清理,猶如豬隻泥中打滾,豈有樂趣可言?

這要到近年來台灣國民見多識廣了,政府和業者才逐漸營造恢復起諸如台語老歌「溫泉鄉的吉他」那首歌詞裡,坐在百年日式石橋上吟唱:「溫泉鄉白色煙霧,一直浮上天;閃爍燈光含帶情,動我心纏綿」的往日情境來。

礁溪溫泉公共浴場所在區域已擴大為礁溪溫泉公園。魚夫攝。

您去洗過溫泉嗎?基本動作乃不可不知。有些台灣人「洗溫泉」,衣服一脫,便噗通一聲,縱身躍入池中,此粗野鄙人自傷其身也。溫泉不是用來洗淨身子,而是泡之以調養氣血循環,這是基本對溫泉的認識,所以先沐浴淨身,入池前先以足尖淺試水溫,待通體適應方徐徐浸入,這是對他人的起碼尊重,也是維護自己的健康。

入池尤不許有搓揉身體的「攎鉎」動作。我有一回在南投遇見中國觀光客也來試洗溫泉,或許是導遊疏於事前解說吧?或看不懂「台灣國語」,浴場中貼出一張告示:「優質泡湯,不許『路鮮』」,但中國客則仍像洗上海浴般的在水裡東抓西摳,於是一池子表面全是體垢,我那天的溫泉期待自然也就泡湯了!

溫泉是聖水,應作武俠小說裡的天一神水看待,是得珍惜的稀有資源。我常見許多朋友,一進入溫泉旅館,便是爸爸洗完一桶,拔開水塞放乾,媽媽又來重新放水,再接一桶,接著哥哥、姊姊、妹妹、弟弟,一人一桶,稀哩嘩啦,一家子人洗得不亦樂乎卻是最不環保。

民初中國作家羅家倫〈新人生觀〉裡說地球的資源是「取之不盡,用之不竭」的,這真是夭壽,怎可鼓勵揮霍?反而有「水平」的泡湯法,應該是進得旅館後,媽媽可喜孜孜的跟爸爸說:「我來去落燒水!」但僅此一桶,全家人放完這一桶水後,稍事整理,復行泡湯,假使發現水溫下降,再斟酌「加湯」少許。

現在的礁溪遊客中心就是日治時期的礁溪公共浴場

溫泉有分「男湯」和「女湯」,偶而在日本遇見了男女合浴的「鴛鴦鍋」,也別錯以為這下子卯死了,華清池楊貴妃那種「溫泉水滑洗凝脂;侍兒扶起嬌無力」的裸女出浴場面只是書上寫的,大美女怎會去公共浴場供人免費眼吃冰淇淋?然而,任何浴場裡,記得用毛巾稍事遮掩私密部位,萬不可「吊兒啷噹」或「孔明」式的大辣辣入場。

過去說到泡溫泉便聯想到溫柔鄉。昔日台北北投便是給人這種印象,經過社區中人的努力後來才轉型成功;宜蘭人文學家黃春明的小說裡,形容日本「千人斬」砲兵團來台買春,描寫日本人遠赴宜蘭礁溪的惡行惡狀,以前宜蘭人有句話說:「到礁溪洗溫泉抓水鴨」,抓水鴨者,玩女人也。

漢字裡「氤氳」是煙霧彌漫狀,「氤氳大使」則是代表媒灼之神,宋朝陶毅「清異錄仙宗」:「世人陰陽之契,有繾綣司總統,其長官號『氤氳大使』。諸夙緣冥數當合者,須鴛鴦牒下乃成。」總之在霧裡看花,宜巫山雲雨一番。然而,溫泉區便是溫柔鄉嗎?情愛的成份是足夠了,但就算是男歡女愛的好所在,也不一定要性交易,日人小說渡邊淳一《失樂園》裡的男女主角,沿著日本著名的溫泉旅館結伴出遊,一路上鏖戰數百回合,最後以紅酒晚餐雙雙殉情,這小說情節能這般扣人心弦,孔夫子說得沒錯:「食、色,性也」。

台灣有許多溫泉區在無知的破壞下,往往殘破不堪,以著名的台南縣關仔嶺溫泉區為例。很久前衝著日治時代關仔嶺與台北陽明山、北投和屏東的四重溪並列為台灣四大名泉,乃欲重溫結婚時蜜月之旅,囑妻不惜代價,務必找到五星級溫泉旅館,孰料遍尋不獲,只有一家我呼之為「五顆月亮級」者,一方水泥砌成的水槽,一床睡得發癢的小床,不像來溫存,倒有那種逃難淪落至此的感歎。

但是別害怕,我說的全是過去式,現在皆已脫胎換骨,煥然一新,假日更是遊人如熾,高級溫泉旅館設計推陳出新,極度講究氣氛者比比皆是,我家媠某更是不時相招要去「落燒水」。

民主自由的社會才會帶給巿井小民幸福,宜蘭不管是礁溪公園的森林風呂或湯圍溝溫泉的設計都是標準典範。請來日籍設計師精心擘劃,但這不是王公貴族的「武士湯」,而是供一般庶民遊憩休閒的「町人湯」,循公園入口而來,悠遊於溫泉溪畔,或稍事停歇,就多處泡腳池享浴足濯腳之樂,堪稱民主「德政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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